《恨我吧，苏十七郎》全本免费阅读

“苏爷爷，无咎要睡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他喝了药，应该要睡至少两个时辰。”

“我可以在这里看会儿书吗？”

“行。但你动静要轻点，别吵到他。”

随后便安静下来，时不时有翻书的声音，偶尔又有咀嚼的声音，夹在一起，显得更安静了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翻书的声音停了下来，有谁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戳，又在眉毛上描摹，又胡乱拨动睫毛。

“前几天阿娘带咱们去听书，我还问什么叫美人灯，没想到你就是呀。”

她又戳。

不疼，有点痒。

她戳烦了，说道：“无咎，我给你读书吧。”

他在梦里想，她能读什么书，《大学》《中庸》都读不通畅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兵书。

“武王伐纣，背济水向山阪而陈，以二万二千五百人，击纣之亿万而灭商，岂纣不得天官之陈哉……”

果然，今天读的是《尉缭子》。

女孩的声音，少时一个样，长大又是另一个样。

“……我背水列阵迷惑朱奋，他果然上当，我趁机从后方绕道，这叫不盲目信书，用兵要从实际出发，要遵循灵活机动的作战原则。”

背景里有鼓声，是在战场上？

不对，是在京都，在宫中，在承天门外。

有人在大喊：“仁宗不仁，视万姓如土芥，天下白骨蔽野，京都却日夜笙歌，何以为君！”

冲杀声从四面八方来，他忽然被捂住口堵住耳，既不能喊也不能听，甚至不能想，不能想他是……

“无咎，你怎么还不醒呀？”少女娇俏的声音又出现在耳边，“不过你这样睡着了，挺像个睡美人，要不我给你画幅画吧。”

“一个丁老头儿，欠我两颗咸鸭蛋，我说还三颗，他要还四颗……”

*

苏珏倏然睁开眼，侧过身体看屋里情况，忽然听到外面有拳风呼呼，他一怔，放松了下来，躺回了枕头上。

是姜婵吧。

她小时候也这样，早起要先练武，下雨下雪都不耽误。

躺着听了一会儿，苏珏起来披上衣服，拉开门出去，愕然看向外面练武的人。不是姜婵，是她的亲兵。

“十七郎，你醒啦。可好些了？”

“公主他们……”苏珏还没问完，已经想明白了。洺州紧急，他突然生病，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把他留在这里，公主一行人先过去。

他看向这位和自己一起被留下的亲兵，“抱歉，耽误你了。”

对方爽朗笑道：“这有什么，又不是去打仗，在这多歇一歇挺好。”

苏珏点点头，没把他的话当真，谁会喜欢被留下呢。对方见他没什么事，便继续打拳。苏珏看了一会儿，心想不愧是她的兵，招式什么的看不明白，但这不怕冷的劲头基本上是一样的。他裹着厚厚的皮裘还有些冷，对方却几乎单衣，看起来面色红润，还出了薄汗。

想到这里，忽然想起梦里那句“美人灯”，他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，轻咳一声，转身看向洺州的方向。

天上依然是黑云压城，越往洺州和太行山那边，云层看起来越黑越厚。

*

姜婵一行此时行至洺水，天地茫茫，几要分不清河道的位置。好在冰很结实，他们甚至从冰面骑马奔驰。姜婵向四野扫视一遍，隐约能看到天际线上的山影，山与云平，几乎分辨不清。

姜婵心知肚明，别看这条河此时冻成冰，乖巧至极，等到春夏再看，是说变脸就变脸，分分钟表演个凌汛、决堤。

再看那些被大雪覆盖的田地，这种情况早已超出“瑞雪兆丰年”了，再一想之前查阅的那些资料，以及来前看到的裴文昱呈上去的奏疏，人手少，复耕不过十之一二。也就是说，如今还有大片的田地不曾清淤，开春以后，雪层融化，会出现大面积的翻浆，里面还藏着泥沙、杂草根，清理难度更上一层楼。

能远远看到洺州城墙时，姜婵忽然比了个手势，几十匹马骤然收住前蹄，不耐烦地喷出鼻息，原地跺跶几步。

姜婵下马，直接徒手扒开厚厚的雪，露出底下的一抹暗绿色。蔫答答的叶片，被冻得僵直了，看不出是否死了。她没种过地，只记得这种冬小麦很耐寒，如果雪够厚，可能反而还更能保暖一些。

但裴文昱的奏疏里明确说，冬小麦多有冻死，明年会有灾情。

有什么特殊的辨认之法？

“殿下，麦子怎么了？”杨大眼凑过来问道。

姜婵下巴朝那些麦子点了点：“挖两棵出来。”

“啊？”杨大眼有点懵，“冻土啊殿下，这怎么挖？”

姜婵：“用脑子挖。”

杨大眼有点后悔，今天这眼力见用的实在不是地方。他拿长枪尖用力杵下去，竟然很容易凿开了。扒开土层，将一簇麦苗搞出来。

“殿下，这些苗死了。”

姜婵看了看，分蘖节已经发黑。看样子裴文昱所言不虚，洺州确实出现了寒杀麦。

将这簇苗收好，姜婵带着人没直接进城，而是在城外绕了一圈，又挖了十来次麦苗。城西洺水这一侧有些地块易挖，麦苗死得也多，城东会好一些，麦苗的分蘖节还绿着。

路过几个村庄，她命人在外面等着，单独骑马进去逛了一圈。村子里很安静，但基本上封门闭户，姜婵靠着过人的耳力听到屋子里有人语声。偶有出门者，却是装了盆雪进去，随即便是锅碗瓢盆的响动，有炊烟飘出，约莫是直接化雪成水了。

尚有干柴可用，看样子城郊的农户日子还能过。

姜婵心下稍定，这才带人入城。

洺州城此时从外面看已经是一座雪城，墙垛上积了厚厚一层雪，城楼的屋檐也被细细描了一层白边。姜婵一眼扫过去，知道守军不曾减少，且城门有人值守，来往查验通行。

城内的情况也比她想象的要好上许多，街道整洁，积雪被清理堆在路侧。路上也不算特别冷清，有些店铺仍在开门迎客，甚至能看到玩雪的顽童。再进了州府，各司的官吏照常点卯，各司其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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